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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他什麽都没说。

        他只是站起来，蹲下去，一张一张地把那些纸捡起来，整理好，放在桌上。然後他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下次会注意。」

        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那是他的自尊，他的骄傲，他对这个世界最後一点天真的幻想。从那天起，他变成了一个标准的、合格的成年人。他学会了在会议上保持沉默，学会了在邮件里加上「收到」、「好的」、「没问题」，学会了对那些荒谬的指令面不改色地执行。他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一个零件，一个不会痛、不会反抗的工具。

        这是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你发现，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只能改变自己，把自己塞进那个模具里，削掉自己所有的棱角，变成一个适合被社会使用的形状。如果你拒绝改变，如果你坚持做自己，你就会被淘汰，你就会失去收入，你就付不起房租，你就会在这个城市里活不下去。

        他现在三十几岁了，每天坐在那个半透明的格子里。他看着那些刚毕业的年轻人，像看着当年的自己。他们充满朝气，他们对未来充满期待。他会在心里苦笑，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些年轻人就会变得跟他一样。他们的眼睛会失去光芒，他们的热情会被无休止的加班和无理的责骂消磨殆尽。他们最终都会变成这台巨大机器上的一颗生锈的螺丝钉。

        他有时候会在下班之後，一个人坐在车里，不开引擎，不开灯。他就在那个狭小的、黑暗的空间里坐着。停车场里没有人，只有墙上那盏昏黄的灯。他看着灯下的飞蛾，一次又一次地撞向灯罩。他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飞蛾。明知道那里没有出路，明知道撞上去会痛，却还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不停地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活成这样。他小时候想过当科学家，想过当太空人，想过去环游世界。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长大後，会变成一个每天为了几千块钱的房贷，在一个不喜欢的位子上，做着不喜欢的事情，忍受着不喜欢的人的中年人。

        真正让他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无力感的，是他发现父母老了。

        他一直以为父母是永远不会老的。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那个可以把他举过头顶的强壮男人，母亲永远是那个可以为他做一桌子好菜、永远不会累的女人。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受了挫折，他总觉得自己还有退路。大不了辞职回家，大不了不结婚了，大不了回那个小县城，父母总会接纳他。

        直到有一次，他春节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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