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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驶过日比谷，转进宫城的大门。护城河的水是深绿色的，岸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细枝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抖。他在这座城的另一头，一百多年後的另一个时空，刚刚才走过这片石垣与草坪。如今他坐在一辆马车里，穿过同一个地方的另一个冬天。

        四、父母

        宫城内的奥宫殿比他想像中更安静。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是糊着厚纸的拉门与雕花的栏间。空气里有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味，是百年桧木、旧丝绸与炭火的混合，乾燥、沉静，带着一点历史的重量。女官们跪在廊边，头垂得很低，他经过时，只能看见她们束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与衣领上露出的一小截雪白的颈子。

        他被引进一间不大的御座所。电灯罩着淡黄色的玻璃，把房间照成一种温暖而沉缓的色调。房间中央摆着一张低矮的桌子，桌边坐着两个人。

        大正天皇今年三十九岁。这是明羽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的数字，可是真正看见这个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数字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任何事。眼前的男人身材不高，身子单薄，领口下的颈子细得让人担心；留着修剪整齐的八字胡，眼睛很大，眼神里有一种不属於帝王的、近乎孩子气的好奇。他抬头看见裕仁，立刻笑了，笑意从眼角一路漾开。

        「迪宫来了！」

        那声音是明亮的，带着一点急切，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终於等到了。裕仁依礼跪下，额头触地，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翻涌：作为裕仁的那一半，这个人是他的父亲，却是一个很远的人。他生下来七十天，就被送到沼津的川村伯爵家去养育，在海边长到三岁，才回到父母身边。他记得父亲总是忙，记得母亲总是端正，记得每一次见面，都带着一种被时间隔开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可是作为陆明羽的那一半，他想起了台南老家的客厅，想起父亲坐在藤椅上看电视的背影，想起那个不爱说话、却总会在他每次返校前，悄悄把一包水果塞进行李的男人。

        这两种记忆在他胸口挤在一起，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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