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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的喉咙很不好。她教了二十几年代课,每天在教室里喊,喊到现在讲话会沙哑,天气一变就咳。她说以前声音很亮,现在唱歌都唱不上去。她讲这件事的时候在笑,好像在讲一件很好笑的事。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好笑,那是她用了二十几年的喉咙,用到坏了。
她的手也不好。不是做粗工的那种粗,是写黑板、改作业、拿粉笔拿出来的。她的右手食指有一块茧,是握红笔握出来的。她的肩膀有一边比较高,因为长期写黑板。她说她现在手举高会痛,穿衣服的时候要慢慢来。
我从来没有帮她搽过药。我甚至不知道她痛的时候是什麽表情,因为她不会让我看到。
我们家没有别人,没有兄弟姊妹。我爸跟我妈不太讲话,讲话的时候多半是在吵架。我妈的身体,家里没有人会特别去问。她自己也从来不讲。她只会说「今天那班很吵」「今天那个学生很皮」「今天代了五节课,脚快断了」。她把身体的累藏在工作的牢骚里,让人听不出来那是累。
有一次她感冒,我说「你今天不要去啦」。她说「不去就没钱啊」。我说「那我给你」。她看了我一眼,说「你顾好你自己就好」。然後她还是出门了。
我那时候觉得我妈很坚强。现在觉得,那不是坚强。那是她没有别的选择。代课老师请一天假,少一天的钱,少一个学校以後找你的机会。她的身体不是她自己的,是排课表上的一个空格。有人需要,她就得填进去。
写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妈的身体,有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不是问「今天代几节」,不是问「学生乖不乖」,是问「你的喉咙还好吗」「你的脚还好吗」「你的腰还好吗」。
我想不起来有。至少我没有问过。
我後来才慢慢发现,很多女人的身体是这样被对待的。她们的身体是工具。教书的工具、管学生的工具、赚钱的工具、煮饭的工具。工具坏了,就想办法让它继续动,不会有人问工具会不会痛。我妈那个年代的女老师,很多是这样活的。她们没有时间痛,因为痛不会让课表变少。她们的身体被用到一个程度之後,就开始出现各种毛病:喉咙坏了、脚胀了、肩膀歪了、腰不好。然後她们会说「老了本来就这样」,把这些毛病全部推给年纪,好像跟她们这辈子怎麽用这个身体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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