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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线打到第六针，他停了。他把针持往托盘里一放，说你来缝。我说我缝过狗。他说狗猫一样，缝。我上去了。我缝的时候他跪在旁边，手撑着膝盖，我看见他裤裆那块布料颜色深了一块，从浅灰变成深灰，形状是一个往下坠的尖。我以为是他跪着压出来的褶子，没多想。

        我缝完最后一针，打结，剪线，全场鼓掌。邝医生站起来，站得很慢，站起来的姿势是侧着身的。么医生带头喊了一个好，喊完他绕到台前，说下一个还按这个来，邝医生你今天得做俩。邝医生说排的是八只，一人做不完。么医生说协会改了，你们医院做两只，剩下的基地找别的医院分。邝医生看我。我说先歇十分钟，我给煤球盯麻醉恢复。

        我把煤球从台上挪到恢复笼，侧躺，数它的呼吸，一分钟四十次，稳。邝医生去帐篷后面的更衣角换鞋，他进去的时候两条腿是并着走的。小满那时候在诊所，电话打过来，问煤球醒没醒。我说四十次。她说记录。我报了数。她说邝医生怎么样。我说他换鞋。她说他腿怎么了。我说并着走。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说我下午两点锁门过去，你让他别硬撑。我说什么别硬撑。她说你不懂，我看着表。

        歇到第十分钟，邝医生从更衣角出来，换了条裤子，深灰的运动裤，是他放在车上的备用裤。他的步子还是别扭，像裤裆里搁了一枚没剥壳的蛋。么医生在台下喊，邝医生，八号等着呢。八号是笼车最底下那只，两岁的母猫，橘色，体型比煤球大一号，基地的小姑娘说它最难逮，刚才逮的时候挠了人两道。邝医生上了台，没说话，示意我诱导。

        第二只的诱导不顺。八号力气大，面罩扣上它脖子一挺，面罩弹开一道缝，气漏了。我改双手扣，胳膊压住它的肩，邝医生把面罩按下去，多给了半圈气体流量。它软下去的时候呼噜声拖得很长，像骂人骂到一半没了力气。铺巾，开皮，邝医生下第一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刀尖在皮肤上多压了半秒，划出的线比平时深。人群没人看得出来，我看得出来，我的拉钩就在他刀尖旁边两寸。

        他做的时候开始改姿势。跪一会儿，站起来弯腰做一阵，又跪下去。台子高度是他早上摇好的，平时他跪着做正合适，今天他跪下去就皱眉头，站起来又塌腰。我持拉钩持得胳膊发酸，换了一次手，他没像平时那样说深一点，他只说，线。我把针持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整只手压在我手背上，掌心全是汗。

        缝皮下那一层，他忽然直起腰，说换手套。他走到帐篷后面的水池桶那儿，摘了手套洗手，洗得比哪次都久。回来的时候他走的是直线，两条腿并得很紧。他重新戴手套，继续缝皮。缝到第四针，我看见他大腿内侧洇开一小片深色，从裤缝里渗出来。第五针缝完，他低头，有一滴水从他自己两腿之间落下来，落在无菌巾的边缘上，洇出一个圆点。

        他停了半秒，说，巾湿了，换巾。我说我换。我扯新巾的时候，他往后退了半步，退到台子那头，侧对着人群。我把湿巾卷起来扔进污衣袋，顺手抄起桌角的矿泉水，手一歪，大半瓶浇在他裤腿上，从膝盖浇到脚踝。我说邝医生你裤子蹭湿了，我给你冲一下。人群里笑了，么医生说大热天，汗顺腿流，正常正常。邝医生说嗯。他的耳根是红的，红到脖子。

        收尾的皮内美容缝合，他打了两个结，第三个结拉到一半，手悬在半空悬了两秒，把针持放回托盘，说你来。我说我缝过狗。他说今天猫也一样，缝。我缝的时候他站在台边，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头低着。人群鼓掌，说邝医生的助手也有一手。么医生说这年头助手能顶半张处方。

        小满是两点二十到的，拎着两大箱耗材挤进人堆，先把箱子搁在帐篷角上，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又看了一眼邝医生。她看了三秒，把白大褂扣子解开，说下一只我来。邝医生说排满了。小满说排的是你，没排我。么医生在人堆里喊，这位护士也要做一个？小满说不是护士，是医生，助理医师。她说得平，人群里安静了一下。邝医生把位置让了，站到台下去，背影看着有点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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