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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遗忘 (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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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岁,父母离婚。判给她爸的时候,她站在法院门口,看着妈妈拖着行李箱走远的背影。妈妈回头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爸爸很快再婚,新家的房子很大,她有自己的房间,有崭新的书桌,有落地窗和漂亮的窗帘。可那个家里没有她的位置。继母客气地叫她“繁星”,爸爸偶尔问她成绩怎么样,她回答“还行”,对话就结束了。她没有地方可去了。那个曾经的家,妈妈搬走了;外婆家是妈妈的娘家,不是她的;爸爸的新家是爸爸和继母的家,也不是她的。她只能住在那个“自己的房间”里,关上门,假装世界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年春天,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学校放假,同学都回家了,她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她坐上了那趟公交车,去了庙里。她跪在蒲团上,没有哭,只是对着那张脸说:“我爸妈离了。我跟了我爸。我妈走了。”神像沉默着。“我求过你,记得吗?我求你别让他们离婚。你还是没理我。”神像沉默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平安符——那块印着神像剪影的红布,十四岁那年妈妈买给她的。她攥着它,手伸出去,悬在供桌边缘,想把它扔了。可她想起妈妈付钱时的样子——普通的周末,普通的庙会,普通的十块钱,妈妈递钱的时候还在念叨“好好学习,别整天想些有的没的”。她把伸出去的手缩回来,平安符被重新攥进掌心,攥得紧紧的。“算了。”她对着神像说。然后站起来,走出去,没有回头。

        现在她十七岁了。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那尊神像。一年没见,他一丁点都没变。眉还是那道眉,眼还是那双眼,唇还是那抿紧的唇。烛火在他脚边跳动,香烟在他身侧缭绕,他就那样坐着,千年如一日。而她呢?她变了多少,她自己也说不清。

        她走进去了。这一次没有跪,只是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那张脸。然后她的目光开始往下移——从前她只敢看他的脸,那张慈悲的、令她心颤的脸。可今天,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向了别处。她看到了神像的基座,那块石头已经斑驳了,边角磨损,裂纹从底部向上爬,像干涸的河床。有一处缺口,露出了里面的灰白色石胚——和外面的漆皮完全不同的颜色。她忽然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漆皮下面,不过是石头。

        她又看了看那双垂着的眼。从前她觉得那是悲悯,是注视,是“我看到了你的虔诚”。可今天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真的看得到她吗?还是说,他只是闭着眼,听所有人在他脚下哭,听完就忘了?因为他只需要听,他不需要回应——他只需要你跪着。你跪着,他就存在;你不跪,他依然是石头。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到的裂响。不是砰的一声,是那种很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裂缝,从某个地方开始悄悄地蔓延。

        “我中考那年,求过你。”她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离婚那年,也求过你。你一次都没理我。”神像沉默着。“我妈走了。我爸有了新家。我一个人住在一个不是家的地方。你呢?你还是坐在这里,闻着你的香,听着别人求你。你听得见吗?”

        她顿了顿,然后说出了一句以前从不敢说的话:“你其实根本不在乎我们,对吧?你只在乎有人跪着。谁跪都行,跪得够不够虔诚你也不在乎。只要还有人跪,你就还是神。”

        神像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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