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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很多年後雅各老了。他定居在以法他那片肥美的土地上,曾经小小的家族繁衍成了十二个支派浩浩荡荡的一大族。他的头发全白了,背微微佝偻着,走路的时候要拄着一根被磨得光滑温润的牧杖。他的儿子们各自成家立业了,约瑟成了他最倚重的孩子,便雅悯是十二个兄弟里最小的那个,长得最像他的母亲——同样的尖下巴同样的深褐色的弯弯的眉眼同样的笑起来时嘴角翘起的弧度。雅各每次看见便雅悯笑的时候都会恍惚一瞬。然後他会轻轻叹一口气嘴角也弯起来。
有一天他坐在帐棚门口晒太阳。孙子孙女们围着他打转叽叽喳喳地吵着让他讲故事。他眯起眼望着远处的地平线。哈兰的方向在那片天的尽头望不见摸不着但他总觉得那阵风还在那里吹着。从哈兰吹到以法他吹了这麽多年了吹过他鬓边的白发吹过他手背上交错的皱纹吹过他此刻坐在门口暖暖的秋阳里轻轻眯着的眼睛。
「阿公阿公你讲讲以前的事嘛!」一个扎着两根小辫的小孙女扯着他的袖子摇了摇。
雅各低头看了看她那张仰着的小脸,又抬起头望向远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拂过他灰白的发丝和胡须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片风里好像还残存着什麽——残存着羊铃的脆响、残存着暗红裙摆翻飞时的猎猎声、残存着井水清冽的甜意。他张开嘴慢慢地讲了起来:
「很多很多年前。阿公从迦南逃到哈兰去。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啊。又渴又饿浑身脏兮兮的活像一条野狗。然後阿公在井边……」他停住了。那些孙子孙女们焦急地拽他的衣角催他「然後呢然後呢」。他重新睁开眼望着远方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地平线,望着望着嘴角慢慢弯起来一个弧度。那弧度很轻很淡但安安稳稳地停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像一枚被风终於吹落了的花瓣找到了栖身之处。
「然後阿公遇见了你们的阿嬷。」他说。「她牵着羊群走过来的时候哈兰的风把她的裙摆吹得飞起来。那个样子阿公记了一辈子。」
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追问阿嬷长什麽样阿嬷後来去哪里了。雅各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夕阳。以法他的落日依然和很多年前一样好金灿灿的、暖融融的把整片原野都镀上了一层温柔到令人心口发酸的光。在那片光里面他彷佛又看见她了。她就坐在那光里朝他笑着,还是年轻时的模样——深褐色的头发被风吹散了,饱满的面颊上泛着健康的绯红,耳垂上那只小小的铜环在暮光里闪了一闪。她偏过头来望着他,那双深褐色的亮晶晶的眼睛里盛着十四年、一辈子、甚至还要更多的光阴。她冲他弯了弯嘴角,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麽。风把那句话送了过来吹进他耳朵里——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带着哈兰井水的甘甜——
「七年很快的。对吧。」
雅各对着那片夕阳轻轻点了点头。他攥紧了手里那根被磨得光滑的牧杖,指腹摩挲着杖身上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很多年前他在哈兰羊圈柱子上刻过的那种划痕。他摸了摸那道痕,然後对着那片光里她的影子、对着那阵永远吹不完的风、对着所有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说的话,轻声应了一句:
「嗯。很快的。」
他合上了眼。秋日的暖阳落在他苍老的、安详的脸上,把那道从嘴角延伸至眼角的皱纹照得柔软而明亮。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拂过他的白发和胡须,拂过他手背上那些交错的、细细的、像年轮一样的纹路。它吹过了哈兰吹过了以法他吹过了那根立着石柱的坡地,吹过那把被埋在地下的胡桃木梳子吹过那架在很久很久以前见过的、通天的梯子。它吹进了一个做了十四年又延续了一辈子的、再也没有醒来的梦里。
在梦里她还是那样坐在一步光里朝他笑着。
他也笑了。白发苍苍的老雅各在秋日的暖阳里弯着嘴角笑了。手里的牧杖轻轻从指间松脱滑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噗」响。孙子孙女们围上来喊「阿公阿公」但他没有应声。他只是笑着,嘴角那抹弧度在最後一缕天光里微微泛着一层温润的、永远不会冷掉的暖意。
以法他的落日永远地落下来了。但那阵风还在吹。吹过每一代人每一个黄昏每一双亮晶晶的望着远方等着什麽的眼睛。它把同一个古老的故事从一个人的耳朵吹进另一个人的耳朵里,从一代人的记忆吹进下一代人的梦里。那个故事里有一口井、一块石头、一阵风、一个回眸。还有一个男人用十四年去换一眼、用一辈子去记住这一眼的——再平常不过的、再盛大不过的、一生一世。
风还在吹着。它从来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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